原創舊文：忠犬過來傳

話說老婆娘家裡養了一條雜牌狗，名字叫「過來！」。

不要懷疑，就是「過來！」，英文名字叫：Come！，記得字母開頭要大寫。

特別要強調那個驚嘆號，你必須帶著一種上揚的"庫勢"叫喚牠：「過來！」。運氣好的話，或許牠會泛著陰鬱的眼神默默瞥你一眼。可惜狗不如其名，從來沒有人真的能叫到牠過來，除了我岳母。

過來是岳母的死忠客戶，據說牠只吃岳母給的飯，也只給岳母摸。至於原因，連我岳母都說不上來。我這一生沒見過如此專注的生物，專注到一種近乎變態的地步；堪稱狗界中的長髮公主，而我岳母就是牠心目中的英俊王子。只可惜人狗殊途，不然肯定譜出一段可歌可泣的悲愴史詩。

說到這，我想先跟閣下更深入地描述一下「過來！」的外貌性格。這也方便諸位看官，待會更深入這條神犬奧秘的內心世界。

「過來！」算是是一隻，...不知道怎麼形容的狗。

我的意思是，牠就是那種你在路旁看見，不會在腦海留下任何印象、再無聊不過的中型流浪犬，身上的毛黑色偏白，低調又略顯簡約時尚的品味。或許牠血液中存著幾許貴族的遺傳，以致於性格會死忠至此。但話說回來，你在牠身上實在看不出任何的高貴幽雅。

你懂吧！有些狗站出來就是有那種「你跩個屁」的架勢，讓你不得不多看幾眼。「過來！」恰恰相反，若閣下仔細琢磨他低沈的雙眼，你能感受到那份哲學性的憂鬱，在牠深邃的眼眸中打轉，似乎在對著無奈的狗世界致上最深的哀悼；說他是狗界的尼采，應該也不過份。


「過來！」身旁方圓五公尺之內不時透露出一種落寞的自卑感，彷彿門沒關好的冰箱，連你的雙腳都不時感到詭譎的冰冷氣息，甚至連人都開始有了狗一般哀傷的錯覺。還記得某次陪老婆回娘家，涼爽的春晚，我一人爽爽的坐在院子裡頭享受著岳母精心熬烤的薄荷雞。不知怎麼著，竟開始看著眼前的雞直發愣，想起雞大起大落的一生，最終肚子塞滿了薄荷葉，落在一個年過三十、年收入不到六十萬的男人嘴裡，逕自鼻酸了起來。忽然間我驚醒，猛一抬頭，「過來！」在我斜對角，縮瑟著微胖的身軀，正抑鬱寡歡地看著我，雙眼彷彿在宣示我一生的淒涼。打了個冷顫，我叼著雞腿轉身躲進房看電視去了，留下「過來！」一人飽嚐深藍的夜色。

我想，閣下對這隻狗必定越來越有興趣了對吧！現在我要來說「過來！」的身世了。

「過來！」是一隻標準的流浪狗，牠的青春歲月是在岳母家所開的魚池中度過。俗話說的好：有人的地方就有狗，「過來！」就是在釣客身邊眾多野狗之中搶食的一位。

那他又是如何脫穎而出，獲得岳母的青睞呢？

這要從頭說起。

很久很久以前，有好多個「過來！」。

同時，岳母的魚池生意興隆，是民雄鄉少數食物過剩的地方。岳母是個大慈大悲的婦人，每日清晨總是細心收拾釣客們吃剩的雞骨頭、豬骨頭、懶骨頭，配著剩飯剩菜攪成一鍋香噴噴的廚餘，走到馬路邊的草叢中，中氣十足的大喊一聲：「過來！」。接著你就會看到一群飢寒交迫的小東西從四周圍聚過來，搶食著一天僅一餐的饗宴。

拜消費力一流的大學生所賜，民雄鄉也漸漸成為一個已開發村落，街上餐廳小吃一間接著一間開。小東西覓食的地方多了，「過來！」也就越來越少。時光流逝，潮起潮落，往日恰如東流水，終久化為階上苔。岳母的魚池釣客日漸奚落，當年食物過剩的問題也慢慢解決了。小東西長大了，翅膀硬了，帶著感恩的心各奔前程；只剩下「過來！」，每天仍固執的守在魚池出入口，張望著岳母的身影，不曾離開過。

講到這裡會不會有點辛酸啊？

反正到後來，「過來！」就自動成為魚池唯一的一頭「過來！」了，這就是「過來！」的由來。

不久岳母的魚池關了，「過來！」跟著岳母回到溫暖的家。其實岳母並沒有想要養狗，她雖然大慈大悲，卻也深信緣起緣滅，天下無不散的宴席，魚池無不盡的廚餘。「過來！」也不知道是聰明還是傻，自己嗅著鼻子跟到岳母家裡頭，趕了幾次也不走，岳母拿牠沒輒，就這麼個住了下來。「過來！」每天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，也不叫也不笑，也不在家周圍便便，不時地跟在離岳母五公尺的地方，自己跟自己玩。岳母叫一聲「過來！」就代表有飯吃，輕手輕腳的將食物叼到五公尺遠的距離細細品味，吃完了又默默地回到岳母附近。

在此跟諸位警告一下，接下來的故事可能有點殘酷，閣下若剛失戀或心智年齡未滿十八歲，可以考慮就此打住，以免晚上睡不好。

有一陣子岳母真的狠了心想甩掉「過來！」。

請不要責怪岳母，這種心理就像是兒女長大後的中年熟女，終日面對餐桌前索然無味，只會看報紙和蓬萊仙山台的禿頭老公，每天像個死人一樣，吹風機都能比他High。想要甩掉牠的慾望是與日遽增啊！

於是岳母叫弟弟開車，載了「過來！」一路送到幾公里外的大林放生，想說從此緣盡了。沒想到兩天後的清晨，「過來！」準時在門口出現，搖著尾巴等飯吃。兩天前的大林之行彷彿一場畢業旅行，出門玩了幾天更想念家的溫暖。

岳母差點沒崩潰，索性裝不熟，也不餵牠，也不說笑話逗牠，想說用冷戰攻勢叫牠知難而退。「過來！」更狠，竟然就這樣餓了幾天，也不去別人家討飯吃，就一路死心塌地跟著岳母。岳母忍了兩天，最終還是宣告棄權，「過來！」就此光榮扶正為岳母的御用犬，賜名「過來！」。

沒想到「過來！」對岳母的緊緊跟隨程度仍持續高攀，幾乎到了如膠似漆的地步，這讓岳母又好氣又感動。

一天清晨岳母同老公開車出遠門辦事，車子一發動，「過來！」隨即緊追在車後頭，弄得岳母像孟母一樣，三番兩次停下來車來訓斥「過來！」。但狗哪聽的懂人話！即使牠聽得懂也可以裝聽不懂。於是岳父只好在路口猛甩尾，像肇事者一樣加速逃逸，將「過來！」遠遠甩開。留下牠孤獨的身影，隱沒在路的盡頭。

一家人辦完事，已是深夜時分，岳父母有說有笑地開車回家。離家不遠處，也就是肇事逃逸的路口，岳母依稀看見一個孤單的身影端坐在漆黑的馬路邊，雙眼緊盯著呼嘯而過的來車，等待主人歸來。岳母忽然意識到，從清晨起，「過來！」竟不曾離開過主人失去蹤跡的路口，深信著主人必定會回來。


岳母紅了眼眶，噙著淚水停下車，把「過來！」接進車裡，回家的路上，兩人一狗默然不語，車子裡裝滿了不捨與憐憫，同時還有一種奇妙的愛，那是一種超越物種，生命與生命彼此交託信任的愛。

如今，「過來！」和岳母已成了最佳的人狗拍檔。「過來！」從不曾恃寵而驕，仍然低調的過著五公尺的生活，這五公尺，代表著歷練、尊重和信任。

By the way！「過來！」不虧是一條嘉義狗，最愛吃的還是火雞肉飯便當。每當看見岳母帶著香噴噴的雞肉飯回來，牠憂鬱的眼神會瞬間消失無形。當然，酒足飯飽，牠依舊變回那條憂鬱的「過來！」。

唉！死性不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