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整中的老街只剩下寥寥數人遊蕩在河畔。淡黑色天空下，店家紛紛闔上鐵門，不知他們的腦海中，還能憶起多少過往的面容。
清風吹過灰暗的河面，一折一折將河水的往前退，直推向遠方的大海。停泊在岸邊的小漁船，隨著潮水輕輕起伏；對岸八里的星星燈火，映照在河面上，隨波俯浮。老街沿岸，鳥兒靜立在船頭，凝視著閃爍的河面，沈醉在波光下的動靜。
他，掛著墨鏡，身上一套過時的棉衣棉褲，就在岸邊搭起園遊會式的紅頂小棚裡，提起畫筆做著街頭藝人的生意。小棚四面掛滿了他的展示品，畫的大多是時下當紅的明星藝人。雖然稱不上什麼獨樹一格，但漫畫式的誇張筆法，配合上維妙維肖的五官描繪，倒吸引不少過往遊客的目光。特別是畫中那人物的眼神，總有一種奇特的真實感，彷彿畫的不是人，而是人的靈魂。像是會說故事一般，盯著著畫，似乎就能告訴你，在滑稽逗趣的背後，隱藏在畫中人靈魂深處的秘密。
隨著夜暮低垂，小棚裡僅剩一對情侶，坐在小板凳上等著他完成今天的最後一件作品。棚內的燈光被風吹得搖曳，一位風資綽約的少婦，手裡抱著約莫三歲大的小女孩，立在棚邊直盯著他膝上的畫版。他手沒有停過，畫筆與畫紙不斷摩擦發出悉悉蘇蘇的聲音，一會兒勾線，一會兒框邊；接著塗色，用大拇指糊過紙面，再細心的上另一種顏色，登時畫紙上的人物像是有了角度，有了活潑的氣息。
他細心裱上框，反轉畫作，把成果雙手呈上給客人。
情侶傻傻的看著作品楞了兩秒，噗喫一聲同時笑了出來。太像了！特別是那眼神。兩人看著畫，再看看彼此，彷彿在一起這麼久，卻沒有這麼認識過對方。男孩小心翼翼地將畫放進背包，連聲道謝地付錢，臨走前捨不得，又打開背包來多看了幾眼，滿足的心情洋溢在臉上。兩人愉悅的身影漸漸隱沒在老街遠方，燦爛的笑容卻還映在他心裡。
累了，他懶懶地收拾起散落一地的畫筆，一支支隨手丟進盒中。
後面的少婦輕聲叫住他：「請問，...還畫嗎？」
他嚇得猛回頭，隔著墨鏡直盯著少婦。事實上他太專注在剛才的作品，自始至終沒意識到後頭有個人。
「一人一百，上色兩百，兩個人是四百。」他整了整心情，方才的疲憊已經被嚇死了七分。
「我只想要畫我女兒，但她會動來動去，可以畫嗎？」
看了看女孩，又看了看少婦，似乎在回想著什麼，一會兒才回過神來。
「沒問題，坐一下。」他微笑回應。
少婦抱著小孩坐了下來，臉上帶著不安的期待，像是即將要打開福袋的小女孩。他彎下腰，拾起腳邊的播放機，點了點按鈕，輕快的兒童舞曲從地上的小喇叭放送出來，歡樂的情緒飄灑在小棚裡。小女孩頓時像施了咒，坐在媽媽腿上，天真的左右搖晃。
少婦笑了。擔憂不免太多餘。一股信任感，從母女身上逐步蔓延到他心裡頭。
他再次拾起畫筆，斂起笑容，隔著淡藍色的墨鏡，掃視著女孩的五官，同時畫筆在不時左右比劃。
「來，妹妹，你好可愛喔！叔叔要給你畫畫，看看叔叔喔！」
小女孩純真地望著眼前的陌生人。突然間，女孩甜美的眼神竟緊緊奪去他的目光，他的心思。他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。那雙眼，那靈魂，凝聚著全世界最純真剔透的美，訴說著最誘人的愛情。
他永遠無法忘記，十多年前，不顧一切想畫出那女孩的眼神，琪，也是那樣摒息的美，令人苦楚思念，想要在心中猛然揮去，卻又惜憐無法自拔。
如何相識不重要，相識的場合或氣氛都無關緊要，重要的是靈魂的碰觸。那會讓人瘋狂著魔，向吸毒上了癮一般，非得偏執的做些什麼，否則無法得著釋放。
高中時的他就是這樣被琪的靈魂所碰觸，至少他是這樣認為。他從琪的眼神中，碰觸到宇宙間最精緻的靈魂，萬物之神絕美的傑作。
他是會畫的，素描是愛好，也是天賜的母語。他的社交能力在同學間不算差，至少不到會被當作怪人的地步。但如果可以選擇，他寧可帶著沈默微笑傾聽，傾聽別人心裡頭的故事，靜靜勾勒著故事裡頭的那靈魂，如果那表情夠吸引人，就將它揮灑在畫紙上。
同學見他是個沈穩專業的聽眾，倒也愛找他說說心裡頭的故事，琪也是其中的一位。誰愛上誰，誰又甩了誰，誰家裡頭有大小事，誰的朋友鬧了個笑話；他都聽，都觀察著，抓取著值得停駐在畫紙上的神情。但真要遇到靈魂的碰觸，那是可遇不可求。
他想畫琪，但他老畫不出來。軀殼他是會畫的，說的低俗點，要穿要脫隨心所欲。但琪眼神裡透出的靈魂，畫不出來。就像是精美玻璃瓶中裝滿清澈透亮的水，看起來那樣美，把水倒出來捧在手心細看了，卻又無法言諭。
他對琪的痴心，琪是知道的。但如此美麗的高中女孩，身邊總不乏更誘人的選擇。對琪來說，他不過是一個重要的朋友，忠實的聽眾。當他的模特兒，比較像是一種虛榮的回饋。
淡水河畔的小棚子裡，他的思緒在記憶深河裡飄盪著，與棚內的歡樂動感歌曲形成詭異的對比。這是在心裡，手中的功夫卻沒閒著。他一筆一畫細細勾勒出那雙熟悉的眼神，不消五分鐘，女孩活潑甜美的五官已活生生靈現於畫紙之上。
突然間，女孩按耐不住煩，掙扎著要脫離少婦的懷抱。少婦急了，換個姿勢一把抱住女兒，哄著不讓她走。女兒也急了，哇一聲哭叫起來，手腳踢打著尋求自由，眼神中透露出不解的怨恨。少婦帶著歉意的眼神看了看他，不知如何是好。他不疾不徐的從腳邊的袋子掏出一小盒，打開來裡頭裝滿了五顏六色的糖果，女孩被七彩奪目的畫面弄得心花怒放，一時之間竟也忘了渴望已久的自由。
「妹妹好棒喔！這麼耐心給叔叔畫，叔叔給你選一個當獎品好不好？」
女孩靜靜地望著糖果盒，在五花八門之中謹慎地挑選她的最愛，沒擦去的淚痕還掛在細嫩的臉龐，令人愛憐。
「只能選一個喔！」他微笑著提醒小妹妹。
少婦笑了，方才的緊張及歉意已從眼神中挪去。
琪也曾這樣在他面前哭過，眼神中帶著女孩剛才那種不解的怨恨。
故事其實單純到有點愚蠢，女孩談戀愛，家人反對女孩子談戀愛。女孩偷偷摸摸與男孩交往，越是危險，越感刺激，最後兩人從青澀的愛戀，轉變為肉體和情慾的宣洩。愛情漸漸失控，女孩與男孩的關係變成一場肉欲和愛情的混戰，莫名其妙的爭執越來越多。
這種故事天天都在各地上演，但對春情正發的女孩來說卻是生死之交。琪深深愛上那個幸運男孩，他能從琪的眼神中清楚辨識出那種令他羨慕不已的愛戀和幽怨。
痛苦不已，琪知道他的癡情，卻又無法不向他傾吐心中的糾葛，誰叫他是最沈穩專業的聽眾。他被自己的專長與愛慕所綁架，這無疑是一種變態式的誘殺。他恨，恨自己從琪的手中接過嫉妒的毒藥，卻又心甘情願一口一口喝下肚。理智告訴自己琪的愛情故事會讓她崩潰，但情慾的癮又拉扯他貪婪的吸吮任何與琪有關的回憶。
這段時間他再也畫不出任何東西，每一幅關於琪的故事在他咀嚼之下，彷彿都染上了情慾的顏色，不是再單純的愛慕，而是帶有罪惡感的幻想。他覺得自己的心被污染，琪純真而美的眼神已經徹底變成挑逗的肢體語言，他無法直視，無法欣賞。
男孩和女孩的關係瀕臨崩潰前的某天，琪約他到家裡頭談心。他敲了門，應門的是一對怨恨而又不解的眼神，看得出琪剛哭過，而且哭得很慘烈。他踏進琪的房間才發覺琪家中沒別人，說不上的刺激感和罪惡感在心裡頭五味交雜。
不知道說了多久，哭完又罵，逗了又笑，漸漸兩人也靜了下來。突然琪楞楞地望著他約莫有半分鐘之久，他心裡頭惶惶不安，彷彿即將要發生什麼。
突然間，琪輕輕地靠向他，將身體壓在他的身上，唇靜靜地貼近他的燥熱的雙唇；那夢寐以求，少女的身體和氣息彷彿可以透過衣服伸進他的心裡，帶著挑逗走向他。
他慌了，不知所措，一切的罪惡和幻想都即將成真。
一瞬間，那個曾經碰觸過他靈魂的眼神，那個純真，女神般的美麗眼神在他心裡頭爆炸開來。他驚嚇的推開琪，與她四目相交，琪眼中流露出不解與受羞辱的表情。
他飛也似逃，逃出家門，一路衝向未知的巷弄，在無人之處不顧一切聲嘶力竭地亂吼。崩潰了。
琪再也沒有來找過他，他當然更不可能去找琪，每天小心翼翼地避開任何可能與她交會的場景，過著躲躲藏藏的校園生活。不久之後，琪轉學了，同學間流傳著她懷孕了，不過這些消息對他來說也只是在早已崩塌的牆垣處多踹個幾下罷了。
幾年過去，大學畢業之後，他嘗試過許多跟繪圖有關的差事，也做過電腦繪圖的工作，但總彷彿有一種枷鎖壓制在身上。其實天分、靈感一直都有的，同行也鼓勵他開個畫展之類。但每當真要畫點什麼，心裡頭總會浮現出琪的眼神，讓他提不起勁。直到後來接觸了街頭藝人的工作，他才漸漸的拾回繪畫的快感，雖然稱不上是藝術創作，但每天總有數不盡的眼神供他描繪，形形色色的靈魂與故事，讓他細細咀嚼。畫得維妙維肖，得到客人的讚賞，自信也漸漸回來了。
他坐在板凳上，手中的工作已接近尾聲。女孩專注地品嚐著口中的糖果，偶爾隨著音樂哼哼唱唱，少婦則不時看著遠方，抱著女孩的手也不禁鬆了許多。
一面貼著表框，他一面順口問到：「爸爸在等嗎？會不會很急？不好意思再等一下。」
少婦臉上露出些許尷尬：「我是自己帶她，所以不用急。」
透過墨鏡看著少婦，他知道女孩沒有爸爸，母親是個堅強的女性，盡全力給孩子最好的祝福。
「不好意思。」
「不會！不要在意，你真的是很體貼客人。」
一個俐落的翻面，他雙手將作品奉給了少婦。少婦楞楞地瞧著畫，畫中的自己抱著和女兒，生動的神情與笑容躍然紙上。特別是自己的眼神，彷彿在訴說著靈魂深處不為人知的回憶。
少婦正要開口，他搶著說：「這幅畫我想送你，你女兒真的很可愛！就當作是她成長的回憶。」
少婦露出侷促的表情，有點驚喜，又有些錯愕：「這樣...，我不好意思，你畫得這麼好。」
「不會！就當是有緣吧！我真的很開心能遇見你們。我的畫，我愛給誰就給誰。」他一邊說，手一邊收拾著畫具。
「好吧！謝謝你。...你讓我想到一個很久以前的朋友。」
少婦笑了，低頭默默品味著畫作，左下角靠近框邊，寫著小小一行字：
「For琪＆小琪」
少婦猛然抬頭：「你是，建...」
「老公！你收攤了嗎？」一個年輕女孩從不遠處叫喚著他，腰際的小腹微微鼓起，看得出有五、六個月的身孕了。年輕女孩的眼神散發出溫柔與自信。
「我要收了，今天客人比較多。老婆，這個妹妹很可愛！對不對！」
他的妻子走向小棚，臉上也掛著燦爛的笑容。
「對啊！妹妹你好漂亮喔！」妹妹害羞的把臉藏進媽媽的懷中。
少婦笑了。
她靜靜地看著眼前的幸福場景，彷彿看到了兩人靈魂碰觸的綻放的火花。
「妳是個被丈夫珍惜呵護的幸福女人。」少婦心裡想著。
她謹慎地將手中的禮物放進袋子，牽起小女孩，逐漸消失在淡水的黑夜中。
卓越是什麼？
